女人什么时候开始享受

我们所说的享受，不是一掷千金的挥霍，不是灯红酒绿的奢侈，不是吆三喝四的排场，不是颐指气使的骄横……
    我们所说的享受，不是珠光宝气的华贵，不是绫罗绸缎的柔美，不是周游列国的潇洒，不是管弦丝竹的飘逸……
    我们所说的享受，只不过是在厨房里，单独为自己做一样爱吃的菜。在商场里，专门为自己买一件心爱的礼物。在公园里，和儿时的好朋友无拘无束地聊聊天，不用频频地看表，顾忌家人的晚饭和晾出去还未收回的衣衫……在剧院里，看一出自己喜欢的喜剧或电影，不必惦念任何人的阴晴冷暖……
    我们说的女人的享受，只是那些属于正常人的最基本的生活乐趣。只因无数的女人已经在劳累中将自己忘记。
    女人何尝不希冀享受啊？
    抱着婴儿，煮着牛奶，洗着衣物，女人用沾满肥皂的手抹抹头上的汗水说，现在孩子还小，等孩子长大了，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享受了……
    孩子渐渐地大了，要上幼儿园。女人挽着孩子，买菜做饭，还要在工作上做得出色，女人忙得昏天黑地，忘记了日月星辰。
    不要紧，等孩子上了学就好了，松口气，就能享受了……她们不知道皱纹已爬上脸庞。
    孩子终于开始读书了，女人陷入了更大的忙碌之中。
    要把自己的孩子培育成一个优秀的人。女人们这样想着，陀螺似的转动在单位、家、学校、自由市场和各种各样的儿童培训班里……孩子和丈夫是庞大的银河系，女人是行星。
    我什么时候才能无牵无挂地享受一下呢？在没有月亮的夜晚，女人吃力地伸展自己酸痛的筋骨，这样问自己。
    哦，坚持住。就会好的，等到孩子大了，上了大学，或有了工作，一切就会好的。到那个时候，我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了……
    孩子大了，飞出鸽巢。仅剩旧日的羽毛与母亲做伴。
    女人叹息着，现在，她终于有时间享受一下了。
    可惜她的牙齿已经松弛，无法嚼碎坚果。她的眼睛已经昏花，再也分不清美丽的颜色。她的耳鼓已经蒙目龙，辨不明悦耳音响的差别……
    出去的孩子又回来了，他带回一个更小的孩子。于是女人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了，她又开始无尽的操劳……
    原谅我描述了这样一幅女人享受的图画，忧郁而凄凉。因为我觉得无数的女人，在慷慨大度地向人间倾泻爱的时候，她们太不爱一个人了——那就是她们自己。（毕淑敏）